悟空影视如实注视

摄制组跟随一支近海渔船队出海四十七天，记录了休渔期前的最后一轮作业。镜头没有旁白，只有绞网声、对讲机与船员的沉默。返航那天，船长老了十岁的儿子站在码头上，两人之间隔着三个月没洗的甲板。

老人开着一辆旧面包车，四十年来在二十多个山村放电影。灯一亮，孩子们就从他手里抢凳子。影片拍了两年，包括他第一次在放映中睡着的那一晚，以及他决定教邻居家女孩接手放映机的那一天。

摄制组跟随一户牧民完成一年一度的转场，全程三百多公里，海拔落差近两千米。影片记录了羊群过河、夜里守圈、途中与邻牧相遇分茶的过程，也记录了这户人家的孩子第一次用手机拍下自家羊群的画面。

一间抄纸作坊最后两位匠人，一位七十三岁，一位五十一岁。影片拍下从泡料、打浆到抄纸、焙干的完整流程，中间穿插老师傅对当年作坊里三十多人的回忆。结尾处，年轻的那位把抄好的纸摊在日光下晾晒，没有说话。

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连续三年清淤，工程队换了四批人。影片按年份跟拍：第一年主要清运淤泥，挖出的黑泥堆在岸上晾了两周才运走；第二年加固堤岸，把裂开的护坡一块块凿掉重砌；第三年修亲水平台，栏杆的高度按沿岸老人的建议降了十厘米。沿岸居民的态度也在变，从抱怨夜里施工的噪音，到每天傍晚站在桥上看一会儿进度。竣工那天放了一场雨，河水涨了半米，刚画好的平台水位标记被人重新描了一遍，描的人没说为什么要描。

南方小城的药材铺由父女两人经营，父亲负责抓药，女儿负责记账与进货。影片拍了两年：父亲的手开始抖，抓药时要用秤反复确认，同一味药有时称三遍；女儿学会辨认三百多种药材，闭着眼也能从气味分出产地，并把父亲的方子一条条录进电脑，注明剂量与配伍的例外情况。两人为几味药的用量争论过不止一次，最后多是女儿按父亲的原方抄下来，另外建了一个文件夹存放自己的想法。结尾铺子没有关，招牌也没换，只是称药的人换成了女儿，父亲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着她称。

户籍档案数字化的过程中，一位工作人员发现一户人家的户口页上缺少一枚早年的印章，系统因此无法归档。为了补上这一页，她先后跑了派出所、居委会与当年的经办人，翻了三册发黄的登记本。最后一位老人在养老院，已经记不清具体年份，只说那时候盖章的人姓陈。影片记录了整个查证过程，也记录下当事人对此并不在意的态度：那家人只问了一句会不会影响孩子上学，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没有再追问。扫描件最后归了档，缺章的位置留着一块空白。

一支打井队带着设备走村串乡，按户主指出的位置钻探。有的地方钻十几米就出水，有的地方钻到六十米还是干的，队里的人只能把钻杆一根根拔出来重新选点。影片跟拍了一个旱季：设备坏过一次，等了四天才等到配件；钻头换了三根，最贵的那根用了不到两周就报废。中午他们就在井口边吃饭，饭盒放在防尘布上。终于出水的那天下午，村里的孩子在泥水里跑，水柱打在塑料布上哗哗响，队里的人坐在旁边吃西瓜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摄像团队在一户独居老人家里连续拍摄了三十天，最后剪成一天的长度。老人每天六点起床，先烧一壶水，做饭、扫地、听收音机，午后在阳台上坐两个小时，看楼下的人进出。影片的旁白全部来自老人的口述录音，讲的是他年轻时在船厂的事：船坞的尺寸、师傅的脾气、第一次上船时晕了三天。这些内容与画面里的日常并不对应，两套时间在片中平行推进，直到有一段他讲到工伤住院，画面正好是他慢慢把窗帘拉上。

一座服役四十年的旧桥开始维修，工人要在不封桥的情况下更换桥面下的支撑结构。影片记录了施工的九十天：夜班在桥下作业，千斤顶一点点把旧梁卸力；凌晨做混凝土养护，用湿麻袋盖住新浇的支座；白天则要应付过路行人的抱怨，有人说堵了半小时，有人问为什么不干脆封桥。工程结束时，桥面没有明显变化，车还是照常走，只有桥下多了几处新的焊缝，颜色比周围的钢构件浅一些，站在河堤上才看得见。

湿地保护区的观测员每年春秋两季记录过境候鸟的种类与数量。影片跟拍了一个完整的迁徙季，从第一只白鹭到达到最后一批水鸟离开，跨度四十七天。记录方式常年不变：时间、地点、数量、天气，写在同一版表格上，纸是自己印的，格子大小刚好够写数字。观测员很少评论，多数时候只是举着望远镜看，或者蹲下来调三脚架。全片他只说过一句话，在镜头外，说今年比去年早到了四天，然后就继续低头填表。

一家三口靠收废品为生，住在城郊的临时房里。影片拍他们一天的路线：清晨去早市收纸箱，上午进小区，中午在路边吃自带的饭，下午到写字楼后门等清运。分拣在院子里做，纸板按厚度码好，瓶罐按颜色分开，塑料瓶要踩扁。孩子负责记账，用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练习本，每天最后一页是当天的总数。搬家那天，他们把攒了五年的废铁全部卖掉，换成一台二手三轮车，孩子在新车上写了车牌号，字比以前工整。

一条新修的道路要穿过一棵百年老树的位置，方案改了三稿：绕行要多花一笔钱，原地保留则要压缩车道。最终决定整体移栽。影片记录了移栽的全过程：提前半年断根，让树先长出新的须根；吊装那天用了两台吊车，树冠被修剪掉三分之一；运输走的是夜里，路面清空了两个小时。移栽后半年，树开始发芽，但形态与原来不同，靠路面的一侧明显稀疏，朝向原来的那一边枝叶更密。附近居民每天仍有人来看它，有人带着孩子，说这树比他们来得早。

茶山的一年按采摘季划分，影片跟随一户茶农记录了完整周期：春茶最忙，天不亮就上山；夏茶产量高但价格低，多用来做袋泡；秋天修剪，冬天休园。采茶的手法是固定的，拇指与食指捏住芽尖往上一提，一天能采的鲜叶重量也大致稳定，差别在天气与收购价。片中有收茶人当场定价的一段，双方都没有讨价还价，只是把秤上的数字念了两遍，然后各自记在自己的本子上，一页纸写完就翻过去。收茶人走的时候把当天的价格写在纸板上，挂到了第二天早上。

一名送水工负责七个小区，每天扛着桶爬楼。影片跟着他跑了三天，记录下每栋楼的电梯状况、客户的作息与门铃好不好用：有的小区电梯要刷卡，有的客户白天不在，水要放在门口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客户电话，备注写的是楼层与习惯，例如「六楼左手边说放门口」。三天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，最麻烦的一次是遇到电梯检修，他扛着桶走了十二层。影片最后一天，他换了一辆新的送水车，旧车卖掉之前他擦了一遍。

每年清明前后，水乡的村庄会举行船会，几十条船在河面上竞速，赛前要祭船。影片记录了一届船会的完整流程：先修船，把上年的裂缝重新填上桐油灰；再排练，桨手要按鼓点对齐；然后是祭礼，供桌摆在船头；最后才是比赛。参赛的人里有一半常年在外打工，只在船会前赶回来，有人是当天早上到的，行李还放在岸边。比赛结束后，他们把桨一根根收进祠堂，靠着墙码好，各自又散了，码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摄制组在一家乡镇养老院住了一年，记录十二位老人的日常。影片以日记体结构展开，按月份排列，每月一段，内容多是吃饭、晒太阳、在门口等家人的电话。有老人学会了用平板看戏，音量开得很大，隔壁房间的人也跟着听；有老人在秋天被子女接走，床铺空了很久，护工没有立刻收走他的杯子。镜头始终与老人保持距离，从不追问病情，也不在他们睡着的时候靠近，需要说明的信息都放在画面之外的字幕里。

一条山岭隧道的掘进进入最后三百米，地质条件比勘探结果更复杂，岩层里夹着破碎带。影片记录了贯通前的四十天：更换刀盘用了六天，排除涌水时两台泵一刻不停，地表沉降每天测两次，数据直接报到项目部。洞内温度常年三十度以上，湿度接近饱和，工人每两小时轮换一次，出来时工作服能拧出水。贯通的那一刻没有欢呼，机器停下来之后洞子里很安静，大家只是站在掌子面前看了很久，然后有人递上一瓶水。

海岛灯塔改为自动运行之后，最后一位守塔人继续留在岛上，负责维护与记录。影片记录了他在岛上的一年：春天修屋顶，把被海风掀起的铁皮压回去；夏天检查灯器，擦镜片要戴白手套；冬天风大，他大多待在屋里写日志，字迹一年比一年慢。岛上没有常住居民，最近的村子在两小时船程之外，补给船每月来一次，遇到风浪会晚几天。年底他把一年的日志装订成册，用线订好，寄给了海事部门。日志的封皮是他自己包的，用的是防水布，边角已经磨白。

因为水库蓄水，一处山坡上的祖坟需要迁移。影片记录了一户人家按习俗完成迁坟的全过程：先请人择日，再逐一告知在外地的族人；起骨那天要等天亮，长子先执锄，其余人按辈分站开；骨殖收进木盒时，由家里年纪最大的一位捧着。仪式中每个人的分工都是固定的，谁执锄、谁捧盒、谁在最后收拾现场都有讲究。新址安顿好之后，主事的人在坟前念了一遍族谱上的近三代名字，念完把纸折好放进盒底，然后招呼大家下山吃饭。